糖、啤酒与滨水区

你正站在威廉斯堡滨水区的多米诺公园，眼前是东河（East River），对岸是崛起的曼哈顿。从这里出发，路线向北延伸约3.8公里进入绿点区，以轻松的步伐走完大约需要两小时。 先环顾四周吧。长椅、遛狗区、排球场、身后的公寓大楼、内陆几个街区外的酒吧——这些都无法解释你真正看到的是什么。公园上方耸立着一座规模超乎寻常的建筑：钢铁、砖块、管道、罐体和猫道，它们的存在并非为了休闲。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是工业规模的，使用工业机械，且世代雇佣着成千上万的人。 这就是你今天向北走时值得思考的问题。如今的滨水区读起来像是公园、公寓和酒吧，轻松宜人，主要是为了休闲而建。但在过去一个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，这里曾昼夜不停地运转着庞大的机器。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，从威廉斯堡走到绿点区，你将开始明白那是什么，以及为什么这些建筑中仅存的寥寥无几，更不用说还在运作的了。 从硬件设施看起，因为这是这里最直观的部分。沿河的钢结构龙门吊曾将原糖从船舱中吊起，你所攀爬的架空步道建在它们原本的轨道上，高出地面约三十英尺。北端的糖浆罐曾用来储存液态糖。这些并非装饰，它们一直就在原址上，经过拆解、清理了数十年的硬化糖浆、防锈处理后，又被放回了曾经工作的几米范围内。公园于2018年开放，沿东河延伸约四分之一英里。公园里看起来像工业设施的几乎都是真的。 再看规模，因为规模才是重点。这就是哈夫迈耶炼糖厂，1880年代在大火后重建于此，鼎盛时期加工了全美一半以上的食糖消费量。不是布鲁克林的一半，是全美国的一半。船只驶上东河停靠在这座码头，成吨的原棕色蔗糖从船上卸下，进入你身后的建筑，变成湿润、带有糖蜜气味的原料，最后从另一端出来时变成了白色、干燥且装好盒的成品。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，只要你在美国吃糖，它很有可能就经过这个街区。 这意味着必须直白地谈谈供应链的另一端。19世纪运抵这座码头的原糖来自加勒比地区和巴西的种植园，那里有着被奴役的劳工。废奴之后，它们来自契约工，以及当时工资极为苛刻的砍蔗工。这座炼糖厂是该链条的最后一环，即加工终端，而其巨大的美国市场正是这一链条得以持续运作的原因。 这是关于此地鲜为人知的一个细节。2014年夏天，工厂关闭但原糖仓库尚未拆除前，艺术家卡拉·沃克（Kara Walker）用大约四十吨漂白糖塑造了一座约35英尺高的狮身人面像。仓库没有气候控制，墙壁仍浸透着百年的糖蜜，因此在高温下，建筑本身不断渗出液体。两个月里，超过十三万人排队参观。随后仓库被拆除。如果你想知道最新的大楼原址上曾经是什么，那就是它。 劳动力是经常被忽略的部分。炼糖是高温、嘈杂且全天候的工会工作，工厂支撑了这些街区及桥对岸数百个家庭的生活。1999年6月，工厂的工会工人发起罢工。罢工持续了约二十个月，直到2001年2月，使其成为现代纽约历史上最长的一次罢工。二十个月不是劳资纠纷，它是一份抵押贷款、一个学年，然后又是另一个。工人越过纠察线，工人离开了行业，替补人员加入，等到罢工结束时，曾经运行这家工厂的劳动力群体已不复存在。 炼糖厂在罢工后继续以缩减的产能运营，并最终于2004年永久关闭。人们很容易将罢工与豪华公寓楼联系起来，但这条线并非那么直观。罢工终结了码头的工业时代；它本身并没有直接导致后来的产物。炼糖业务多年来一直在向其他地方规模更大、成本更低的工厂整合，而布鲁克林的滨水土地变得空置比运作更值钱。关闭和重建是发生在同一十年的两项独立决策。 看看现在的建筑。多米诺公园是免费的，在标准公园开放时间内向任何人开放，而且设计确实出色——由参与高线公园（High Line）设计的詹姆斯·科纳景观操作公司（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s）操刀，拥有遛狗区、掷球场、墨西哥卷饼摊，以及城市中极佳的天际线景观。它完全由周围住宅楼的开发商资助和维护。这既非丑闻，也非慈善。这是一个达到了公共标准的私人设施，对游客来说就是公共公园。这两者同时成立，你站在其中就能感受到这两点。 关于地标建筑，有一点需要纠正。内陆侧那座有地标意义的红砖炼糖厂建筑，即带有拱形窗户和多米诺标志的那座，不属于公园，你也无法进入。它在保留外墙的基础上进行了内部重组，于2023年开业，现为私人办公楼。仅限外观。你可以进入的是：公园、吊车轨道上的步道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工业设备。 离开水边前，注意保留了多少东西。不是一块牌匾，也不是比例模型——而是真正的起重机、真正的罐体、真正的轨道，被清理干净并留在原处。纽约很少有工业遗址能得到这种待遇。构筑这条海岸线的另一个工业是啤酒，几站后我们将深入身后的街区去探访；在路线尽头，我们将抵达曼哈顿大道，它从未被刻意“保留”，因为它从未停止过运作。现在我们前往贝德福德大道（Bedford Avenue），那里的街区正在上演它的第二次生命。